意大利快时尚产业的阴暗面：衣架战升级与华人黑帮的崛起

意大利 - 艾赫巴里通讯社

意大利快时尚产业的阴暗面：衣架战升级与华人黑帮的崛起

意大利罗马皮涅托区四月一个寂静的夜晚，张大勇和龚小青夫妇在自家门前遭遇伏击，至少六声枪响夺去了他们的生命。监控录像显示，受害者头部中弹，尸体倒在涂鸦斑驳的公寓楼入口处，随后被警方用一张闪耀着金光的急救毯覆盖。这起53岁男子和38岁女子的双尸命案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凶手徒步逃离，至今逍遥法外。然而，调查人员坚信，罗马这个高架公路混凝土桥墩和有轨电车轨道旁荒凉的角落，是四月一起黑手党谋杀案的现场。

自此，黑手党再次成为意大利社会热议的话题。但这一次，它并非指向传统的科萨·诺斯特拉、卡莫拉或光荣会，而是指向了海外华人犯罪集团——“华人黑手党”（mafia cinese），据信这股势力是这起血腥事件的幕后推手。罗马的双重谋杀案，是欧洲华人社区多年来暴力冲突的顶点，其间伴随着人身攻击和纵火事件，且自2024年以来愈演愈烈。这场冲突的起点并非罗马，而是托斯卡纳一个鲜为人知的小镇——普拉托。

普拉托：快时尚之都的阴影

普拉托是托斯卡纳一座拥有近20万人口的中世纪古城，也是欧洲最重要的纺织工业中心之一。自19世纪以来，这里便以其纺织业闻名。20世纪90年代末，全球化浪潮使普拉托陷入危机，数以千计的中国人涌入这里，占据了废弃的工厂。他们中的大多数最初来自中国浙江省的温州市。温州人以其卓越的创业精神而闻名，这种精神甚至在文化大革命的动荡中也得以幸存。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数以千计的温州人踏上旅程，怀揣着经济成功的希望，受到中国改革开放的鼓舞。

在普拉托，他们不仅使这座城市摆脱了经济崩溃的困境，还建立了如今欧洲最大的快时尚中心：快速生产、低价销售的“意大利制造”服装。市政当局估计，该市时尚和纺织业仅出口收入就达约20亿欧元。如今，这里的大多数时尚公司都由华人所有。然而，在这巨大的财富背后，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悄然上演。

普拉托首席检察官卢卡·特斯卡罗利对事态的发展了如指掌。这位60岁、目光敏锐的检察官上任仅一年多，但在这短短几个月里，他所经历的案件数量，甚至超过了许多同事的职业生涯总和。当这位前反黑手党检察官接手此案时，冲突在他的管辖范围内爆发了。

“衣架战争”：从普拉托到国际

“在华人社区内部，一场由竞争对手的犯罪企业家引发的冲突于2024年6月爆发，其中包括谋杀、谋杀未遂、纵火和敲诈勒索，”特斯卡罗利检察官透露。“这场战争始于普拉托，但现在已经蔓延到全国乃至国际层面。”在罗马被杀害的张大勇，几年前也曾居住在普拉托。他被认为是意大利媒体所称的“华人黑社会教父”张乃忠的得力助手。一张警方照片显示，张乃忠目光冷峻地盯着镜头。2018年，张乃忠因涉嫌领导一个黑手党式组织而被捕。根据起诉书，该组织主要在意大利运营，但也活跃在法国和德国，并控制了普拉托时尚中心周边的物流。起诉书中的指控包括敲诈勒索、高利贷和贩毒。

尽管调查已于几年前结束，但针对张乃忠（现已获释）和其他57名被告的主审尚未开始。然而，在此期间，这位所谓的“教父”及其盟友已成为袭击目标。在罗马谋杀案发生前的几个月里，发生了多起暴力袭击和纵火事件，主要针对物流公司，其中包括几家与张乃忠有关联的企业。这些袭击大多发生在托斯卡纳。二月份，不明身份的肇事者在普拉托及两个邻近城市的三家物流公司远程引爆了燃烧弹。其中一家目标公司与张乃忠的儿子有关。几周后，巴黎和马德里附近也发生了类似的火灾。《共和报》记录了自2024年6月以来，普拉托及邻近城市共发生了15起暴力事件。

“冲突的焦点是材料运输和衣架制造领域的‘价格战’，”特斯卡罗利检察官指出。这项业务往往在地下进行：“普拉托存在一个与合法系统并行的非法商业系统，”他解释道。但谁敢挑战这位“教父”的权威呢？张乃忠一直保持沉默。在回应询问时，他的一位律师表示，张乃忠“对采访不感兴趣”，但他同时强调，其当事人与罗马的谋杀案无关。

打破“沉默之墙”：调查的突破与挑战

当局发现，要渗透海外华人黑社会异常艰难。仅仅是语言障碍有时就难以逾越：在对张乃忠的调查中，电话窃听记录显示至少识别出六种不同的汉语方言。特斯卡罗利提到了围绕普拉托华人黑社会的“沉默之墙”（omertà），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意大利黑手党恪守的沉默法则。然而，检察官成功地部分打破了这堵沉默之墙。第一个开口的是企业家张长孟，据意大利媒体报道，他以极低的价格为普拉托的时尚公司生产衣架。他在2024年7月的一次残酷刀袭击中险些丧命，随后与当局合作。

“我们成功打破了沉默。现在，五位企业家和154名工人正在与我们合作，”特斯卡罗利检察官自豪地表示。他将这一突破首先归功于他的沟通策略，包括发布详细的新闻稿，向公众通报这场冲突——当地媒体将其称为“衣架战争”。“我们希望向所有相关方，特别是华人社区表明，我们在这里，”他解释道。这显然产生了预期的效果：特斯卡罗利透露，甚至张乃忠的儿子也与普拉托检察官办公室取得了联系。

平行经济体系与劳工剥削

这些进展可能会改变这座城市乃至整个经济体系。普拉托的华人社区是这座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经营的企业构成了市政当局的经济支柱——尽管其运作方式往往存在问题，甚至在“衣架战争”之外。特斯卡罗利描述了一个“平行经济体系”，其成员为了利润最大化不惜一切代价，几乎没有任何法律约束。他提到，服装生产的原材料，通过税务伎俩，从中国经东欧几乎免税地运抵普拉托和意大利其他华人工厂。数百万欧元的利润通过非法银行和加密平台流回中国。工厂中普遍存在非法劳工。快时尚行业的指导原则是：通过最低的生产成本实现最高的利润。而这一切的代价，却要由他人承担。

阿提克·穆罕默德说，最让他感到羞耻的是无法养活他在巴基斯坦的父母和妻子，这比每天工作14小时，包括周日，只有10到15分钟的短暂休息更糟糕。比冬天寒冷，让他不得不穿着夹克在缝纫机前工作更糟糕。所有这些都无法与那种无力感相比。“他们说我应该找一份新工作。但首先我需要钱来租一个新的房间，”他声音低沉地说道。

这位30岁的巴基斯坦人穿着一件假冒的迪奥T恤，胡须修剪整齐，他带我们参观了他曾经工作过的红砖工厂大厅，包括一台在刺眼的霓虹灯下工作的缝纫机前的尘土飞扬的凳子。穆罕默德数着日子：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拿到工资了。大约四周以来，他和一些同事一直在占领这家工厂。他的前老板，一个中国人，在当地卫生部门检查几小时后突然离开了。“他把最有价值的机器装进一辆货车，然后开走了，”穆罕默德回忆道。

“Apri e chiudi”（开开关关）是普拉托一些最无情的华人公司惯用的伎俩。如果官方检查后有罚款威胁，或者对意大利税务机关的债务过高，这些公司就会关门，然后在短时间内以一个傀儡的名义重新开业。穆罕默德就是这些工厂里辛苦劳作的人之一。虽然华人企业家过去几乎只雇用同胞，但如今许多来自南亚的低薪工人也坐在缝纫机前。

穆罕默德说他从15岁就开始缝纫，先是在巴基斯坦，然后是土耳其。期间，他曾在巴伐利亚的一家意大利餐厅短暂工作过。“德国很美，”他用德语笑着说。他说他更喜欢那里而不是意大利，部分原因是那里的空气更冷，与他巴基斯坦旁遮普邦的家乡大不相同。在德国的庇护申请被拒绝后，他说，普拉托成为了他的“B计划”。他知道工作会很辛苦，但它会提供稳定的薪水，这样他就可以帮助家里的亲人，并慢慢在欧洲建立未来。通过轮班，他每月能挣大约1600欧元，而“capo”（老板）则为他在工厂不远处安排了一个住处——一个与十几个人合住的公寓。然而，当老板消失后，公寓的暖气和电力也被切断了。

七月，穆罕默德决定忍无可忍。他与许多其他工人通过罢工、示威和占领工厂来反抗工厂主。他们得到了来自该地区一群年轻意大利人的支持。22岁的历史系学生阿图罗·甘巴西就是其中之一，他属于Sudd Cobas工会。该组织的横幅挂在工厂入口处，上面写着：“团结就是力量”。

“距离佛罗伦萨这样世界著名的旅游胜地仅20分钟车程的地方，竟然存在这样的条件，这太荒谬了，”来自托斯卡纳首府的甘巴西说。在普拉托，大约20名年轻人和青少年成功地动员了一些被剥削的工人。由于罢工，数十名工人获得了正式合同。这场“衣架战争”不仅揭示了快时尚行业背后的黑暗面，也暴露了全球化背景下移民社区面临的复杂挑战，以及工会和公民社会在争取公平劳动条件方面的关键作用。

艾赫巴里通讯社